《大国的记忆》

泸溪在武夷山西，绕龙虎山麓荡荡而去。《龙虎山志》载：“上清溪亦名沂溪，源出福建光泽县大源官山，东流百里，经火烧山折而北流，受南乡三十六源水，又西北至大王渡，合泸溪水，始通舟楫。”

放排泸溪的码头约在鹰潭西南20公里，站在泸溪旁，晨风的清凉分外惬意。泸溪水清，滩水中毫发可鉴，卵石无数，挤挤挨挨地向溪间涌去；泸溪水绿，绿得深沉，和所有发源于武夷山的水流相似，似乎要把武夷山浓得化不开的绿意带入天地间。泸溪是向西而去的，县志载：其“北过排衙、莲花、试剑诸石，又北过仙岩西北流入安仁县境，至炭浦与芗溪水合流，至瑞洪，入鄱阳湖。”所以白居易诗吟：“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大约就是泸溪带来了春色。

 一伙人慢悠悠地踏上二个细长的小船，沿泸溪悠悠而行。导游说，我们进入的是名曰“水仙岩”之前的水面，但见数百米宽的溪流，水至清可见流底卵石，绿可染连续万千青竹。溪右岸奇峰怪岩，各逞风流而令人目不暇接，导游说，七里之内有山峰百余座，最著名的就是我们面前的“水仙”二十四岩了。

最奇妙的则是藏匿在崖间隙的悬棺，生为闽人于此并不陌生，不过这里的悬棺之多却也是一绝。难怪“苏门四学士”之一的宋代诗人晁补之感慨：“出游龙虎山，舟中望仙岩，壁立千仞不可上，其高处有如包囷，棺椁者，盖仙人之所居也。”

山崖间悬棺许多，下临深潭，浮于云气，搁置在悬崖峭壁上，最高者离水面700多米，最低者也有50多米，充满了神秘的感觉。我们当面就有一面削立的褐色砂岩，靠近溪面有一层悬挂在崖壁上的木走廊，走廊上方的岩石间有一题刻，可惜看不清是什么字。走廊出处就是一个石砌的平台与石栏杆。平台之上，三叠式的殿室躺在石崖的怀抱，石崖上的雕刻就看得明白了，殿室大名“飞云阁”，其上方是“半天仙迹”，殿室左方却是“玉壁凌空”。

中国人提倡“留取丹心照汗青。”不过那是需要勇气和牺牲的，再多的金钱和权势也买不来，否则经不住后人的推敲。退而求其次，就在石崖上刻字，有钱就行，当然有官品的更行，总能找到工匠出来卖命。于是奇景之下必有雕刻，写得好的还可以让后人玩味，写得不好的就不能怪观者言无顾忌了。其实，我就是最喜欢欣赏这些雕刻和对联的，我告诉团友，对联是寺院的灵魂，那么刻字就是石崖的灵魂了，当然这里指的是具有灵感的雕刻和对联。

泸溪与龙虎山相得益彰，两岸峰峦秀丽，洞谷幽奇，据说发育于距今一亿二千多万年的晚白垩纪到八千多万年前的老三纪――这些专家们的术语自然不是出于那个皮肤黝黑却也五官清秀的小姑娘，不过，这个船上的导游面对种种寻问都泰然自若而微笑应对，团里的小伙子们也渐渐老实下来了。千万年的经历几经沧桑，武夷山系的奇峰秀崖由暗红色砂岩、砂砾岩及泥页岩组成，而其秀奇与温润则与太平洋上的洋风从容不迫的精雕细刻有关。谁能知道，这吹在我们脸上的嫋嫋清风竟然有这样的造化，难怪老子慨叹：“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

随着导游的指向和说明，泸溪的左岸有一许家村，因四季无蚊而称“无蚊村”。无蚊村”人是东晋道士许真君的后裔，于唐朝末年迁居此地。从溪上望去，村子上的人们正在大兴土木，砖瓦房正在替代原来砖木结构的民宅。导游告诉大家，那里的村口有一块乌龟状的巨石叫做“福石龟”，那里的空气富氧，沁人心脾，食物天然、绝无污染，当然那里是一个长寿之乡。

在城市的混浊空气里生活的人们，对空气的质量格外敏感，因此有几个小伙子就商量着到那里定居，小导游不慌不忙地说：“那有什么难的呢，到那里当上门女婿不就得了。”

大家哄然，导游又不慌不忙地说：“这倒不是开玩笑，‘无蚊村’是欣赏泸溪风光的最佳位置，宋代的王安石、明朝宰相夏言和旅游家徐霞客都到过那里，就连乾隆皇帝也来凑热闹，历代来这里的名士、天师就更多了。有这么多大人物陪着你们，你们亏了什么？”

没有想到小导游口吟一诗“南溪流水是闽山，北阴重岩出汉关。自领名山司洞府，别开真境近人寰。池台如在琼花里，门巷多从翠竹间。把酒题诗须尽日，人生最乐是幽闲。”

大家想喝彩之时，小导游说明：“这首诗可不是我写的，元代江西出了个大学士名叫揭傒斯，是“元诗四大家”之一，他就在“无蚊村”饮酒观景时写下这首《龙虎山》。”

小船很快地滑过了“无蚊村”的水面，扑面而来的是更多的景观。我们中的多数人游玩过武夷山的九曲溪，很自然地把两条溪的风景作了比较。如果说九曲溪如美女，婀娜多姿而依山卷舒；泸溪却如朴实的村妇，坦荡平和而自然率性。右岸崖墓神奇，故事丛生；左岸竹林摇曳、青翠欲滴。在这青山绿水的怀抱中，常年浸泡在尘嚣之中的人们都在微醺中享受溪上轻风的抚摸。从上清码头出来，顺溪游览雷打石、三怪石、龙虎山、仙水岩、象鼻山等等，据说有十大美景。不过，笔者确实不是一个懂得观景的人，笔者只是一个知道享受大自然的人。

舟游尽头，登一卵石溪滩，稍过丛林，便走上了游览“正一观”的大道上。当我们重返泸溪边的时候，大家都已经感觉出疲倦。

一伙人又慢悠悠地踏上几个竹筏，一会却哄叫声四起，女的清脆，男的洪亮，好不热闹。却原来竹筏承重后下沉，水从缝隙间上涌，没有准备的人都把鞋浸湿了，难怪在街市上看到有人在卖塑料袋，原来社会需求即在于此。去时乘舟，回来乘筏。乘舟坦然，乘筏却是不得不然。不过说起来也并不值得诧异，因为旅游本身就是亲近大自然，只是体弱之人是必须有所顾忌了。

筏工告诉我们，来回一个多小时的水程他们能够得到20元钱的报酬，并且竹筏是他们自己的。于是大家一起为筏工们计算起竹筏的本钱，有些山里出来的团友胸有成竹地从竹子的价格到竹子的加工算出一个竹筏大约要二千元，筏工们认可这种估算。筏工告诉我们，一个竹筏大约必须用一年，几位团友感慨，难怪这么陈旧，又有几分担心，不会沉了吧。不过对于福建人来说，游泳的本事是天生的，这么一条平静的溪流还难不倒我们，只是湿了鞋子的女士们就不免怨声载道了。

这里的乡民是贫穷的，有了旅游业后，终于有了赚钱的门路，于是青壮年出来撑筏，老人和妇女基本上是卖点纪念品，或者划着小竹筏卖小吃，更多的是在“正一观”前的路上拉人力车。

其实大家都挺同情那些拉车的老人和妇女。有人真的搭上人力车，说是让这些妇女赚点钱；有的人给了车费却是自己拉着洋车跑；据说还有游客给了车费却让那些妇女们坐在车上，自己当起了车夫。这种游戏与爱心的结合也出现在船筏上，几个年轻的团友就接过竹杆替筏工们撑船。其中的一条筏竟然闹出笑话，因为小伙子们使力太猛，居然让一个筏工立足不稳，跌落在水里。于是这一伙人落后于大队伍，甚至迟到了午饭，让大家都着急起来。后来他们自命为“有前科的人”以说明这个违反了纪律的趣事，此事居然也成为他们之间的友谊，保持到分别的时候。

笔者写《大国的记忆》，探讨过中国的海洋文化，知道竹筏和悬棺都是中国海洋文化的象征。例如竹筏，尽管破破烂烂，但是它永远浮在水面，就是烧成灰烬也是漂在水面上，正是这样的特性，它承载着云贵高原上的人们顺长江直下，来到了泸溪边上；它又越过武夷山，飘泊过闽江；终于，它卷入东海的波涛，承载一个古老民族追求自由生存的信念，汇入太平洋的四面八方。世界最可信赖的就是生命力，竹筏就是以其永不沉没的生命力创造出中国海洋文明的辉煌。这种辉煌，也许不需要太多的时间，我们就都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那些高崖上的古人们的子孙，现在大约都在台湾、澳大利亚、印度尼西亚、夏威夷或者更远的岛屿。这些以水为家的人们把自己的祖先留在溪岸高崖之间，是不愿意祖先的灵魂忍受乱世间的人们的骚扰，而这些水天崖岸则是他们最后的领地。

悬棺之谜至今未解，现代的人们想出种种花招，但是总有一些悬棺无法破解它操作的奥秘――例如从任何角度都无法攀援上那个高度。也许人们必须在船上度过几代人，才能感悟其中的奥秘；也许只有到波利尼西亚群岛的原始部落中才能找到悬棺之谜的答案。

人们一直都在做破解悬棺之谜的努力，据说赏格已经达到了30万元人民币，但是一直没有效果。看来，海洋文化与陆地文化之间确实有一些无法逾越的鸿沟。事实上，先秦文化中的许多现象在现代都无法得到解释，这一现象固然与文字的记载有关，重要的原因大约还在于，二千多年来生活于专制文化中的人们，实在无法明白原初状态下自由生活的人类的思维。例如，即使我们无拘无束地飘游在天地之间，每一人的心中不都笼罩着领导们的阴影。那个导游居然阅历广博，一再劝告大家忘记人间的尊卑，可惜我们找不出古越人的心态啊！无限云山，分外令人迷茫，呵，“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

在上清古镇吃过午饭，大约一点正，我们又来到码头上观看悬棺吊装表演，地点就在那个仙水岩边的飞云阁。如果花5元人民币就可以乘船到溪上欣赏，不过我们以为大可不必，就站在码头上看个大概了。只见表演者自峰顶腾空跳起，沿着悬挂到江面的绳子顺势而下，他的身躯在空中表演出许多动作，其中倒栽葱滑下三四米让人们惊呼了一阵，期间又有春燕展翅，或猿猴攀缘，又有手持彩绸当空舞。

然后表演者下滑至峭壁上的岩洞前，他们摇晃绳索借着惯性窜入洞中。之后是水面船上的楠木悬棺缓缓升空，岩洞里的人以短索牵引，悬棺在半空中晃荡终于送入洞中。据说这种吊装法是一个教授研究所得，不过，古代没有教授，这种方法大约想不出来。当然古人的方法，现代的教授也是想不出来的。

自然形态的社会，存在多种文化，每一种文化都有其特色，于是构成丰富多彩的世界；人世间有许多不解之迷，正因为有这些奥秘，让人们敬畏上苍，关爱人生。

诠释古越人文化，感受对自由的追求，放排泸溪，山高水长。

壶公评论写于08－10